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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古学者李飞做客“精读堂”——

细读“无字之书”海龙囤

来源:贵阳日报     2020年10月18日        版次:A04    作者:

  李飞在讲座现场。郑文丰 摄

  遵义海龙囤。 (视觉中国/供图)

  最新一期“精读堂”活动日前在千翻与作书店举行,考古学者李飞受邀解读一部“无字之书”——遵义海龙囤。

  海龙囤曾是遵义杨氏土司的别馆离宫,又是明代晚期“平播之役”的主战场;其遗址不仅是中国宋元明时期山地石头建筑的杰出典范,也是土司制度的代表性遗存。2012年4月起,李飞作为海龙囤考古队领队,主持海龙囤考古发掘,相关考古成果揽获考古领域颇有分量的奖项:2013年,获评“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”;入选2016年“全球年度十大田野考古发现”,并获得“中国田野考古奖”一等奖……值得一提的是,2015年7月4日,海龙囤成功跻身世界文化遗产。在李飞和团队历时八年的“深耕细读”下,这一古老的土司城堡得以复活。

  人物名片

  李飞,1976年8月生于云南昌宁,毕业于四川大学考古系,史学博士,历任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、贵州省博物馆副馆长,今年3月起任贵州省博物馆馆长,研究方向为中国西南考古、土司考古。2012年至2020年,长期主持遵义海龙囤遗址的发掘与资料整理工作,出版论著3种,在《考古》《文物》等杂志发表论文与简报30余篇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中国文物报》《中国国家地理》等报刊杂志发表学术随笔40余万字。

  复活的土司城堡

  海龙囤是中国唐宋羁縻之治和元明土司制度的产物,见证了我国少数民族地区政策由羁縻之治到土司制度,再到“改土归流”的演变。公元1600年,海龙囤在著名的“平播之役”中毁于一场大火。

  李飞在《复活的土司城堡:海龙囤考古手记》中提及,《明史》十余次提及海龙囤这座著名的城堡。明代“平播之役”结束不久,慕名而来的寻访者络绎不绝;清代西南巨儒郑珍曾四次登囤,并在其主纂的《遵义府志》里留下“海龙囤”“海龙九关”等条目,抄录当时囤上尚存的碑刻铭文。

 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海龙囤进入文物工作者的视野,于1982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1999年秋,第一次针对海龙囤的考古试掘启动。2001年,海龙囤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2012年,海龙囤被列入国家文物局“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”,贵州省文物局启动海龙囤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工作。2012年4月23日,李飞受命带领一支考古队登囤。

  如今的海龙囤遗址位于遵义老城西北,三面环水,一蒂孤悬。从山脚到山顶相对高差约400米,地势非常险峻。从东面往上走,一条小道蜿蜒而上,共有六关口——铜柱关、铁柱关、飞虎关、飞龙关、朝天关、飞凤关。西面还有三道关口——西关、后关和万安关。山顶有一圈城墙环绕,城墙围合面积约为0.4平方公里。公元1600年,24万名明军围攻海龙囤,历时48天才将其攻陷,末代杨氏土司杨应龙自杀,海龙囤毁于一炬。

  “最初面对这么大一座山,颇有望洋兴叹之感。工作从哪儿着手呢?”几经考虑,李飞选择新王宫作为突破口。通过考古发掘,发现新王宫确属明代万历年间兴建的一处土司衙署,面积约2万平方米,格局非常清晰——通过中轴线,往上就是大门,然后是仪门,左右是东、西两厢,中间有院子,再往后是大堂、二堂。

  “这一部分建筑没有任何文字记载,但通过比对明代衙署相关资料,观察房屋位置结构,结合出土遗物,我们可以大致还原新王宫当时的功能。”李飞说,“平播之役”宣告杨氏土司在遵义地区世袭统治的终结,流官治理的新时代由此开启。不久,一座崭新的寺庙落成于新王宫土司衙署的大堂旧址之上,这就是海潮寺。文献记载,海潮寺是山东聊城进士傅光宅建的,其目的在于凭吊阵亡将士的亡灵,“吊忠魂,瘗遗骨”。

  2012年至2014年,李飞和团队对新王宫这一区域进行连续三年不间断发掘,同时也对周边很多地方进行调查,有很多重要发现。他说,科学的考古发掘,必须对每一件出土文物的出土情况有清晰的交代,用文字、照片、影像、绘图等进行记录。白天在工地现场进行田野发掘,晚上就在驻地开展室内整理工作。由于发掘出来的几乎全是碎片,很少有完整器,考古队员又化身为“修复师”,按编号一一进行拼合,共修复出200多件相对完整的瓷器,通过考古学手段还原房屋因战火坍塌、瓷片四溅的情景。

  按照考古工作流程,第一步是考古调查,第二步是考古发掘,第三步是考古资料整理,最后一步是撰写考古报告并向社会公布所有成果。2018年10月,经主管部门批准,李飞重返海龙囤,重启海龙囤考古资料的整理与报告编写工作。目前,海龙囤考古报告草稿已基本完成,有望在明后年出版。

  回望杨氏家族风云

  “百年的皇帝,千年的土司”。自唐末至明末,杨氏家族统领播州(今遵义)达724年之久。

  根据文献记载,公元876年,播州被南诏占领,杨端应诏入播,从南诏手中夺回播州。随后唐朝灭亡,杨端开始了世袭统治,至杨应龙为止,公传二十七代三十世。“海龙囤见证了杨氏土司的辉煌与覆灭。海龙囤的创建人是杨家第十五世土官杨文,第三十世土司杨应龙对海龙囤进行大规模重建,但很快毁于‘平播之役’的战火。”李飞说。

  他提到,通过多年考古探索,目前已发现杨氏家族十余人的墓葬。“最早的一座是十三世土官杨粲墓。这座大型石室墓早期便已被盗,墓室里有繁缛、精美的石刻装饰。墓室里发掘出土两件铜鼓,是铜鼓八大类型里‘遵义型铜鼓’的标型器。”李飞说,杨粲是杨氏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人物,文献记载杨氏“十三传,至粲始大”,“杨粲实行全面汉化等一系列改革,直接决定了杨氏家族走向。他的墓葬也是目前发现的最豪华、规模最为宏大的杨氏墓葬。”

  2014年,在修建中桥水库的过程中,考古工作者在遵义新蒲发现杨粲之子杨价夫妇合葬墓。这一墓地里原有一座已知的墓葬,是杨应龙之父杨烈及其妻张氏合葬墓。杨烈墓右前方约200米开外另有一座墓葬,通过墓志铭确认墓主是杨氏第二十一世土司杨铿夫妇。墓志铭中还提到一条重要线索,即杨铿葬在祖先杨价右边。

  “杨价墓是一座土坑木椁墓,里边葬有杨粲之子杨价及夫人田氏。因为从未被盗,墓葬中发现了大量金银器。田氏头枕银质枕头,头戴金凤冠,并有黄金覆面,十分奢华。金银器的一部分正在贵州省博物馆三楼展厅展出,另一部分还在修复过程中。”李飞说。

  1972年,考古工作者在遵义高坪发现杨文墓。这是一座三室石墓,中间葬的是男主人杨文,右边是妻子田氏,左边小墓是妾,属一夫一妻一妾的墓葬格局。杨文墓前发现杨文神道碑,碑文记载,公元1257年,名叫吕文德的南宋官员来到播州与杨文见面,两人商议“置一城为播州之根本”,“于是筑龙岩新城”。“‘龙岩新城’,也就是海龙囤。”李飞说。

  通过近七十年的考古发掘,《杨氏族谱》中记载的杨氏世系各人,从杨端到杨应龙共计三十任土官,近一半墓葬已被发现,“年代最早就是十三世杨粲墓,也就是说,杨粲之后的杨氏诸祖是可靠的。”

  见证土司制度兴衰

  李飞和团队根据《杨氏家传》等文献及考古发现,整理出“播州杨氏世系表”。表中的十五世杨文是海龙囤的缔造者,三十世杨应龙重建海龙囤。海龙囤究竟因何而建?李飞对历史进行还原——

  “公元1235年到公元1279年,南宋和蒙古发生旷日持久的战争。当时,南宋都城在临安,即如今的浙江杭州。蒙古军队采取由西而东迂回包抄的战略,突破长江而形成南北夹击之势,这就是所谓的‘斡腹之谋’,川渝一带因而成为首冲之地。公元1245年,余玠主持四川防务,当时统领播州的杨文向余玠提出‘保蜀三策’:在川北驻军,经理三关,拒敌于门户之外,此为上策;在各路险要处,筑山城进行阻击,此为中策;以长江为天险进行防守,江北则任敌往来,此为下策。余玠最终采取中策,在四川遍建山城进行防御,并听取播州冉璞、冉琎两兄弟的建议,修筑合川钓鱼城。

  “随着蒙军推进,防御重心渐次西移。公元1257年,为抵御‘斡腹蒙军’,以播州根本筑龙岩新城。与此同时,朱禩孙在四川宜宾筑凌霄城,史切举在重庆南川筑龙岩城,谢昌元在湖北恩施筑柳州城。此外,今遵义境内还有养马城、桐梓鼎山城等。这些城池均分布在长江以南地区,且是在蒙军攻破大理之后修筑的,均是‘斡腹山城’。”

  “综合起来看,海龙囤是在蒙军突破长江、占据云南、斡腹东进的背景下,由南宋朝廷与地方土官联合修建的抗蒙山城,由于防御的重心是‘斡腹蒙军’,故可称‘斡腹山城’。它是以南宋都城临安为中心的层层防御工事中的一环,是一处国家防御工程。”李飞说,“考古发掘显示,海龙囤目前仅有南宋晚期和明万历时期遗迹,中间时段的遗存暂付阙如。这表明入元之后到明代早中期,海龙囤可能处于荒废状态,直到明代万历年间杨应龙兴以重建。”

  何以如此?李飞认为有主观和客观两大因素。客观因素是土司制度发展后期弊端显现,且改土归流已是大势所趋。贵州在明永乐十一年(1413年)建省,废除思南、思州两土司,同时在贵阳设立贵州布政使司,实际上就是一次改土归流的活动。主观原因是公元1595年前后,最后一任播州土司杨应龙行为不端,与辖境内的小土司以及川黔两省政府势如水火,因而启动大规模的重建山城活动。

  根据文献记载,杨应龙修筑的山城不少于17座,除海龙囤外,还有养马城、养鸡城、望军囤、龙爪囤等,海龙囤是其中心,也是最为坚固的堡垒,杨应龙也在最后关头退守海龙囤。“可以看出,海龙囤前身是一处国家防御工程;明代时,其性质发生变化,变成地方土官与中央王朝对抗的大本营,成为一个地方性防御工程。”随着明代万历三大战役的“平播之役”打响,海龙囤最终被明军攻陷,杨氏一族在播州的世袭统治宣告终结。次年,播州被分为遵义、平越两府,开启流官治理的时代。

  “海龙囤所揭示的,有土司对中央王朝的认同,也有对中央王朝的忤逆。如今,海龙囤成为一处世界文化遗产,是土司制度的重要见证和载体。”李飞说,海龙囤这本“无字之书”,尚有许多细节等待挖掘解读。

  贵阳日报融媒体记者 郑文丰